胡竹峰:人生堪哀,不無甜蜜
                來源:《時代文學》 | 時間:2022年12月06日

                文/胡竹峰

                過去以為好文章要心胸要情懷要境界要趣味要機緣,如今覺得最重要的是好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更是文章的本錢。身體是青山,文章柴草耳。

                創作時有個愿望,不要重復已經寫過的情節、細節、感知,甚至是觀點。老調重彈,令人生厭。限于才能學養,顯然很難,但心里是這么想的。每本書如此,每篇文章也是。大致來說, 我所有的文字,分別注入了當時的感情和思想以及個性。從文章豐富性上來說,某些文字好一些。但文章能寫出單薄之美、簡潔之美、素淡之美,也是很好的。

                每一次書寫,都是一個嘗試,嘗試或許就是探索。但我有自己固定的審美,向來下筆不過自家歡喜自家沉迷的陳年舊夢。不求落墨字字古意,至少有點古典的氣味、古典的氛圍,這一以貫之的堅持。

                白話文當然好,倘或多一點點舊味,能讓文章多些風致,所以每每下筆承接了文言文的韻。另外希望文學有些傳承,前能見古人,后能見來者。有人寫作完全投進時代,有人只是自說自話,我都做不到。設想古人復活,會如何面對當下的經驗?古文傳統中因襲下來的那些規范,有多少能用?文章是留給自己的一點體己,有我的知識、趣味,甚至是操守、信仰,這個不能沒有。人活到一定時候,快樂是很少的,當然,不快樂也是很少的,文章可以保留最深的自我。在我這里,沒有自我,無從文章。

                雖然我的日常差不多就是文章生活,文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與世界最深的聯系與交往。很多書的寫作,綿延十幾年了。木心說沒有綱領,無法生活。那么,沒有綱領,無法藝術。盡管寫作是隨意的,到底也需要一些刻意。我還想寫書法、繪畫的隨筆,還想寫一點點鳥獸蟲魚的隨筆。

                當下的好,就好在各有方向。只是寫文章的人的心思還是坦蕩一些好,我害怕文字里有戾氣。有些話不要說出來,諷刺并不高級,諷刺大象,無處下牙,諷刺螞蟻,它已堪憐,于心何忍?文章是各走各道,各修各業,最怕業障太深。過三五十年回頭看,或許潮水落下去,能見頑石一角。很多事都不重要,時間讓一切打回原形。

                很多人特別在乎文字的用途,有用是無用,無用是有用!娥B雞手冊》《汽車修理》有用,但對我就無用!妒勒f新語》《儒林外史》雖無用,對我卻有用。有人早說過,我們于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聪﹃,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雖然是無用的裝點,而且是愈精練愈好。我希望寫有用的書,更希望寫無用的書。這都是命運的安排啊。

                有用無用的話題其實很沉重;乩霞掖謇,在田野張望,山川沒有什么改變,童年時候熟識的老人全都不在了,當年的年輕人已一臉風霜。人生世世多少代。我們這些人,文章寫出來,發表、刊發出去,為世間留下了一點文氣,不管有用還是無用,知道能盡的那份人事是什么,去做就是了。晚明祁宏吉,清廷詔令為官,他不去,自沉自家水塘里。被發現時,正襟垂手而坐,水才過頭,衣冠儼然,須發無絲毫紛亂,面有笑容。早就在心里做出殉節的決定,但生活中他還是動工搬石頭蓋房子,穿戴整齊去山中游玩,在后花園里栽種竹子。按照一般的邏輯,都要自殺了,還做那些無用的事做什么。但對某些人而言,有生之年,有些事情不會變易更改。

                有人說我的文字似乎在試圖挽留過去,其實沒想過挽留,文字是記錄,記錄一時心緒或者長久的想法。遣詞作文在法度上來說,并非以退為進,而是一退再退,退無可退,坐在柱子邊、大廳一角、某個涼亭、誰家屋檐、田間地頭、籬笆角落解衣盤坐、擊缶而歌。

                散文不過是現代概念,中國是文章大國,我希望恢復文章的傳統。這些年寫了很多傳統城堡里的文章,但也希望在古典文章的脈絡里找到白話文的表達。有古典建筑背景,前方依然是現代廣場。按照過去的寫法,散文承載不了復雜經驗。不說每年每月,就我們每天會發生多少事?一個人的身上有太多的信息點。很多人說我古典,但畢竟生活在今天。如何讓文章表達當下的一切?如何在復雜里抽絲剝繭?如何在單一中花團錦簇?讓樸素奢華,讓單薄厚實,讓艷麗素凈,虛虛實實,讓奢華樸素,讓厚實單薄,讓素凈艷麗。

                散文底色是中國文章,有深厚的“文”的傳統,F在寫文章,不必像古人,不管是明清小品還是六朝文章,都不希望像。但在寫文章時,會幻想如果莊子、韓愈、柳宗元、蘇東坡、魯迅活過來了,他們見我所見,會如何下筆呢?這是個很奇妙的感覺,把我文章牽去了古典也帶向了未來。

                文章的道理很簡單,達意、道事就好,韓愈回信給朋友說,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實寫文章可以不避陳言,關鍵看陳言擺放的位置如何?好文章的分寸感應該像當年宋玉鄰家的那個楚國美人,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作文章是苦的,苦在無話可說。我覺得文章都是沒話找話。這世上哪有那么多話說,史前文明沒有文字,不也是文明嘛。一杯茶、一口飯、一道菜、一臺戲、一張畫,吃了喝了看了就是,非要你對此說三五千字,往往啞口無言?鬃铀哦霉,就述而不作。人生不需要讀那么多書,更不需要寫那么多書,F在只有非寫不可的時候我才會寫;仡^看自己,作而不述,也好,好在寫出來了。但人活在世上,誰都難逃一個“苦”字。老家鄉下有句俗話,說人頭難頂。人生堪哀,但也不無甜蜜。就個人而言,閱讀的體驗是飲食、光影、旅行替代不了的。希望有緣分讀到我文章的人,有小小的一剎那的溫煦,生出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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