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轉向”與當代文學批評的空間性話語重構
                來源:《文藝爭鳴》 | 時間:2022年12月07日

                文/顏桂堤

                20世紀下半葉以降,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出現了諸多研究轉向,如“文化轉向”“語言轉向”“視覺轉向”以及“空間轉向”等,其中尤引人注目的莫過于“空間”的華麗轉身。正如丹尼爾·貝爾所斷言:“空間建構已變成20世紀中期文化的基本美學問題!遍L期以來,時間往往占據了更為顯赫的位置,被視為“豐富的、多產的、有生命力的、辯證的”,贏得了廣泛的贊譽與關注;相較而言,“空間在以往被當作是僵死的、刻板的、非辯證的和靜止的東西”。在?驴磥,19世紀沉湎于歷史,這一情形蔓延至20世紀,人類生活的空間性問題要么被歷史吞沒了,要么變成一些被歸類為背景、處境、語境、社會的比喻。面對這一“盲域”,?旅翡J地預言一個新的空間時代到來了:“我們正處于一個同時性和并置性的時代;我們所經歷和感覺的世界更可能是一個點與點互相聯結、團與團之間互相纏繞的網絡,而更少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經由時間長期演化而成的物質存在!辈谎远,?略噲D改變傳統研究只關注“時間”維度而忽視“空間”維度的做法,使之將視野和焦點轉移到“空間”上。詹姆遜也明確呼吁,“我們的歷史性在衰退,我們以某種積極方式體驗歷史的生動可能性正在衰退”,而我們的文化變成了一種“日益受到空間和空間邏輯支配”的文化,因此“有必要把空間問題作為對它的根本結構關注提出來”。隨著全球化加速與“后現代主義文化”席卷而來,“空間”被推上了中心舞臺獲得關注與重新闡釋。誠然,“時間之犁翻耕了先前時代那靜止不動的世界”,空間這一被“隱沒的維度”漸次浮出歷史地表,開啟了“空間的紀元”!翱臻g”作為一個既老又新的領域,它在“空間轉向”的視域中重新成為一個備受關注的對象:一方面,打開了理論家們尋求新思想資源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敞開了我們如何更好地理解當前世界并對此做出反應的新可能。新世紀以來,“空間轉向”躍升為當代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的重要問題與理論支點,深刻影響了當代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的觀念變革與話語重構。因此,重新審視“空間轉向”及其與文學批評的復雜關系,不僅有助于打開“空間理論”與文學批評相結合的種種可能,而且有助于更為有效地把握當代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發展的新趨勢與新方向。

                文學研究領域對“空間”的關注經歷了持續而深刻的轉向。盡管空間的許多特征可以在早期的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中找到,但是空間文學研究還是相對較新。無論它被理解為文學學科中一個獨立的分支,還是被理解為對研究對象的一種普遍態度,空間文學研究都與人文社會科學的“空間轉向”緊密聯系在一起。盡管難以確切確定轉向發生的具體日期或時刻,但是當代文學研究和文化批評確實已經發生了明顯的“空間轉向”。諸多的跡象已然表明,文學研究中的空間或地理詞匯越來越多,各種形式的制圖被用來勘測文學地形、繪制敘事軌跡、定位和探索地點,以及投射想象的坐標。許多文學研究學術會議致力于文學空間、地理批評和文學制圖問題,文學批評的空間性問題重新受到高度重視與關注。

                全球化空間重組,無疑是當代文學理論與文化研究“空間轉向”的直接動因。對全球化歷史的空間維度的關注,改變了人們對文學史和當代文化實踐的思考方式,促使人們更多地關注文學和其他文本是如何建構表征性空間的。菲利普·韋格納的《空間批評:批評的地理、空間、場所與文本性》一文極力倡導將空間理論引入文學研究之中,他強調道:“有必要在繪制任何全球空間的地圖時超越經典的高雅與低俗的對立,超越中心與邊緣的對立,代之以創造一種新的多點透視觀,以考察文學和文化活動、交流和流通。只有以這種方式,我們才可能對于我們今天寓居其中的全球空間的復雜性和原創性有更加豐富的理解!苯陙,空間性、場域、制圖學、空間批評、文學地理學、地理批評等概念已成為當代文學理論和文化研究的關鍵術語。

                文學理論和文化研究中的“空間轉向”,在很大程度上是后現代狀況的產物或回應!昂蟋F代”的降臨,進一步使我們的世界與日常生活發生了劇烈而深刻的變化。在一定意義上,這些變化預示著一個新世界的到來。這就需要有一種新的視域與方法來幫助我們理解新世界。在塔利看來,當今“人類的狀況”通常是一種迷失方向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下,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的體驗往往也迷失了方向。作為位于媒介資源中的文學和文化研究,需要以更適合空間與空間關系的話語來重新建立我們在世界中的位置感;而從事“空間性研究”的學者,無論是在文學制圖學、文學地理學還是地理批評方面,都可能繼續發現或發明新的方法來理解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在此意義上,或許我們可以認為:文學與文化研究中的“空間轉向”,既是對這一新世界與新狀況的合理回應,也是對新空間和表現形式的嘗試性探索。

                法國著名哲學家加斯東·巴什拉的《空間的詩學》顛覆了長期以來文學理論的“時間化”思維傳統,對文學創作與批評中的“空間化”問題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氨幌胂罅λ盐盏目臻g不再是那個在測量工作和幾何學思維支配下的冷漠無情的空間。它是被人所體驗的空間。它不是從實證的角度被體驗,而是在想象力的全部特殊性中被體驗!辈祭市ⅰ拔膶W的空間”理解為一種生存體驗的深度空間,認為“文學空間并不是一種外在的景觀或場景,也不是見證時間在場的固化場所,它生成源自作家對于生存的內在體驗”。大衛·哈維更是態度鮮明地指出,“1972年前后以來,文化實踐與政治—經濟實踐中出現了一種劇烈變化”,這種劇烈變化與我們體驗空間和時間新的主導方式、與資本主義體制中新一輪的“時空壓縮”之間存在某種必然的關系。如果說巴什拉、布朗肖等人的空間詩學探索標志著當代文藝理論“空間轉向”的開啟,那么,后現代地理學、文化地理學、文學地理學、空間批評等新興學科的誕生則進一步標志著文藝理論“空間轉向”的確立。后現代地理學與文學地理學對“空間”概念的全新闡發與拓展,對當代文藝理論與批評產生了巨大影響。文化地理學既強調通過空間思考文化,也注重從文化角度研究與想象地理以及認同的空間問題等。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的“空間轉向”則是對過去文學批評中對于空間、地點和映射問題被低估的承認。近年來,從理論家到作家再到批評家不僅試圖糾正此種以往所疏忽的方面,而且力圖提出新的方法來看待一個“以前確定而今已經變得不確定的世界”。因此,“空間轉向”既是對世界本身的轉向,亦是對我們生活的新理解,我們始終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生活在社會空間的移動陣列中。

                已有充分的證據表明,文學理論與批評的“空間轉向”已經產生了富有洞察力的研究,產生了新的方法和效果。列斐伏爾、?、德里達、詹姆遜、哈維、蘇賈、韋斯特法爾、塔利等人將“空間性”引入文學和文化研究領域,我認為這種“橫向映射”使我們對空間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們有必要進一步關注并探究“空間”如何影響文學理論,導致“地理批判主義”的出現。在《時空之間——關于地理學想象的反思》一文中,哈維明確闡明美學理論、社會理論均與地理學存在內在關聯:“美學理論緊抓的一個核心主題:在一個快速流動和變遷的世界里,空間構造物如何被創造和利用作為人類記憶和社會價值的固定標記。關于不同形式生產出來的空間,如何抑制或促進社會變遷的過程,我們可以從美學理論學到很多。有趣的是,現在地理學家努力從文學理論家那里獲得的支持,比從社會理論家那里來得多!诘鼐壵螌W歷史那里,對于地方、民族和傳統,以及美學感受的神話的訴求,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認為這里蘊含了將美學和社會理論的觀點融匯在一起的重要意義!辈谎远,地理學可以從美學與文學理論中獲取諸多思想資源,反之,文學理論也同樣可以從地理學中獲得更多的思想資源,開拓文學研究的空間性維度。將空間或地理學思想納入文學研究與批評領域,可以更好地理解人類經驗、社會關系和文化生產。

                在人文社會科學迎來“空間轉向”之后,文學批評領域以其獨特的方式將注意力集中在空間、地點和文學之間的動態關系上。正如塔利所概括:“文學制圖學、文學地理學和地理批評使得在文學與文化研究的‘空間轉向’之后,能夠以富有成效的方式思考空間、地理和制圖問題!蔽膶W的空間維度已經成為文學與地理交匯點上一個重要的研究領域,而且這個領域由諸多不同的方法所構成。即使是面對同一空間對象,文學批評家和地理學家在方法上也呈現出巨大差異性:前者主要關注空間的詩意維度,而后者側重于質疑敘事的空間性。在當今文學批評中,“空間”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一方面,空間批評使我們增強了對文學與世界互動的方式;另一方面,也讓我們深刻意識到以文學視角探索與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在一定程度上,空間批評往往為我們提供一個獨特視野的“真實和想象”的空間,正如伯蘭特·韋斯特法爾所言:“理論上,每個空間都位于創造潛力的十字路口。我們總是回到文學和模仿藝術探索,因為在現實和虛構之間的某個地方,一個人和其他人知道如何挖掘時空隱藏的潛力,而不把它們降低到停滯狀態。在各種模擬表現形式的交叉點上揭示的時空是地理批判主義提議探索的第三空間。地理批判主義將致力于繪制可能的世界,創造多元而矛盾的地圖,因為它在移動的異質性中擁抱空間!表f斯特法爾明確提出了“地理批評”這一概念并開創性地打開了一片廣闊的批評空間。地理批評作為一種空間文學研究方法,其目的是探索文學研究之中直到目前存在的空間空隙。韋斯特法爾認為,地理批評的興起與游牧視角釋放的空間感知和表現理論息息相關。20世紀70年代法國的幾項重要理論成就如?碌摹爱愅邪睢、列斐伏爾的“空間的生產”、德勒茲和瓜塔里的“游牧”和“塊莖”理論等,成為哲學、社會學與文學中空間研究的新動力。而20世紀80年代,波德里亞對擬像的分析也對后現代主義者產生了重要影響,同樣具有重要影響力的還有詹姆遜的“后現代新空間性”和愛德華·蘇賈的“第三空間”理論。此外,地理批評也與后殖民主義理論、性別政治有著密切的關系,其中尤其突出的是薩義德、霍米·巴巴的后殖民理論和斯皮瓦克、羅斯等人的性別研究。顯然,所有這些跨學科的投入與結合,開辟了一種真正而開放的文學空間研究方法。

                現今,文學的地理批評進入一個跨學科的領域。韋斯特法爾曾指出,地理批評的跨學科并非是指異質概念的功利堆積,而是指文學研究、地理、城市規劃和建筑等學科之間產生真正的互動過程,以及敞開通往社會學和人類學的道路。因此,地理批評并不局限于傳統的文學批評學科概念與實踐。韋斯特法爾對地理批評的特征進行了提綱挈領的概括:一是“地理批評是一種以地理為中心而不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方法”;二是“地理批評停止了對特定觀點的特權,以擁抱一個地方更廣闊的視野”;三是“地理批判主義促進了感官帝國,一種對場所的多元方法”;四是“地理批判將生命的幾何和哲學坐標——時間和空間——聯系在一個時空方案之中”。顯然,在韋斯特法爾看來,時空性、超越性和指稱性構成了地理批評的重要基礎。塔利在評論韋斯特法爾的“地理批評”時指出:韋斯特法爾“所有的寫作都以一種制圖的形式參與,因為即使是最現實的地圖也不能真實地描繪空間,而是像文學一樣,以一種復雜的想象關系來描繪它”。誠然,韋斯特法爾的地理批判探索與審視了各種空間和地方理論,主張對文學和文化研究采用地理批判的方法。他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促使我們思考:地理批評給文學批評帶來什么?文學文本是否成為地理學家考察的重要來源?文學文本使我們能夠處理不只屬于地理的對象“空間”是否合理?

                近幾十年來,大量文學空間研究者已經證明了我們現今理解空間的方式不僅強調敘事空間的重要性,而且推動了現實范疇的重新配置,其中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因素是:虛構?柧S諾寫道:“所有城市都是虛構的;我給它們每一個都起了一個女人的名字!蹦敲,虛構的空間在我們構建經驗和理解世界中扮演什么角色?我們對后現代空間的概念是什么?文學如何在這個概念中發揮中介作用?不同的空間觀念是如何孕育出不同的文學傳統的,這在后現代文學中又是如何呈現的?今天,一些新興的批判性話語將地理、空間、建筑、環境研究等與文學、電影等藝術更為緊密地聯系起來。

                文學地理批評所探討的空間更多的是被語言不斷解構與重構的“空間”,其任務是建構一種關于空間、話語與創作的理論。在某種意義上,地理批評關注的重點不再局限于作品本身,而是轉向“地方”。在塔利看來,廣義上的“地方”包含了三種類型的空間:第一類是被文學作品表征的真實空間,如巴黎、上海、倫敦和都柏林;第二類是無現實指涉的虛構空間,如烏托邦的首都亞馬烏羅提城、托爾金筆下的米那斯提力斯、陶淵明的桃花源等;第三類是兼具真實與虛構元素的空間,比如?思{筆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曹雪芹筆下的大觀園等。面對紛繁復雜的研究對象,韋斯特法爾認為地理批評“最好是從地圖集上明確繪就的人類空間出發”,它是作為一種多焦點和辯證的分析方法出現的。每一個表象都必須以“辯證的過程”來對待,因為這個“辯證的過程”雕刻出一個“共同的空間,由不同的觀點產生并觸及不同的觀點”,由此“我們越來越接近參考空間的本質特征”。韋斯特法爾堅持認為,地理批判是一種從根本上跨學科的方法。它為當前的空間研究打開了新問題的潛力,使我們能夠適應各種媒體形式的空間表現。而且,地理批評本身作為一種批評方法,它也適用于更廣泛的空間文化研究。它認識到文學、電影、戲劇等不僅僅只是表現形式,也不僅僅是敘事象征和意識形態的容器,而是延伸到任何試圖映射這些文本的空間策略。毋庸置疑,地理批評為我們提供了有趣的方式來參與虛構和現實的空間。

                那么,如何看待虛構的空間在社會領域之中的位置及地位問題?顯然,虛構的空間不僅是文學的創造物,而且對我們的生活具有重要意義。虛構為什么是可信任的,為什么不會令人感覺虛假?顯然,虛構的空間代表了一個至為重要的關鍵。魏簡在《在虛構與現實之間》一書中認為,虛構文本的產生與權力合法性之間存在雙重約束的關系:虛構既與社會秩序的象征中心連在一起,同時,虛構也擁有質疑社會秩序的能力?臻g批評力圖從多種意義尋求與探索文學的空間。在塔利看來,“有創造力的作家從事一種文學制圖的形式,通過這種形式,他們形象地描繪出他們世界的真實和想象的空間,既包括文本內部的空間,也包括文本外部的空間”。韋斯特法爾在他的地理批評中勾勒出一幅理論立場的風景畫,展示了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如何從根本上改變思想家們理解空間的方式?臻g不再是一個穩定或惰性的范疇,而是一種復雜的異質現象?臻g作為一種有活力或超越性的運動,文學在其經常有問題的空間表現中探索了這種運動,在這一運動中,虛構空間和真實空間之間的界限不斷被跨越和重新闡發。

                虛構空間對于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實踐的影響必然是深遠的。目前,對于空間文學批評而言,虛構的空間與現實的空間構成了當代世界的整體!拔膶W中已經藝術地把握了的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相互間的重要聯系”,巴赫金稱之為“時空體”。他精辟地闡明:“在文學中的藝術時空體里,空間和時間標志融合在一個被認識了的具體的整體中。時間在這里濃縮、凝聚,變成藝術上可見的東西;空間則趨向緊張,被卷入時間、情節、歷史的運動之中。時間的標志要展現在空間里,而空間則要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這種不同系列的交叉和不同標志的融合,正是藝術時空體的特征所在!辈谎远,巴赫金的“時空體”將空間提升到了與時間相等的水平。讓-伊夫·塔迪埃也提出了贊同性觀點,他認為:“小說既是空間結構也是時間結構!闭腔谶@一點,塔利宣稱:巴赫金作為一名文學歷史主義的先驅批評家,他在文學研究中領先于“空間轉向”。

                事實上,文學以想象的方式調用空間,隨之影響讀者乃至現實空間的相關意義。當地理批評分析文學作品中的位置、空間時,這些信息不僅來自真實地理以及文學研究的見解,而且它還建立在這樣一個前提之上——這些文本介入文化空間并改變受眾的感知、意識形態和實踐取向等。因此,文學的空間批評力圖將空間從單極視角中解放出來,將其置于多重視線交織的中心,從而“將讀者帶向審視空間的多重視角,或者是對多重空間的感知”,進而反思文化與身份的多樣性。換言之,空間批評并非將空間視為一個普世的概念,而是將其視為一個語言與文化建構的產物,跨學科的空間批評正是為了揭示空間再現的多種可能性。

                現今,空間性已經成為文學批評和文化研究中的一個關鍵概念,對“空間轉向”的批判性關注為文學研究提供了一種新的方法。12從事空間文學研究的理論家和批評家們正通過他們的工作提煉和重新定義這個領域及其批評實踐,這在一定程度上使這個領域充滿了活力。黑洞、多維、量子糾纏和相對論的時空已經廣泛進入日常生活和文學敘事。從黃粱一夢、愛麗絲夢游仙境到當代科幻小說對黑洞和量子悖論的癡迷,空間敘事成為后現代的一個突出特征。隨著科幻小說的興起,空間的敘事變形也隨之爆發。文學敘事在表現、想象和理解新時空形式方面的認知和文化意義呈現出新的創造性與多樣性。不言而喻,“空間轉向”為文學批評領域帶來了一系列的觀念轉變,促使文學研究發生了理論更新與話語重構。

                “空間轉向”的崛起促使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解釋向量的重新定位!翱臻g轉向”不僅僅是由對“時間”的關注轉向對“空間”的關注,更重要的是從“時間思維”向“空間思維”的轉換,也即從歷時性思維向共時性思維的轉換,那么,分析的共時性向量就具有新的重要性。正如?碌姆治鎏骄苛嗽谌魏谓o定時刻只是可能性的共時條件。一個給定的概念如何成為可能?它并非是基于前兆與影響,而是基于框架與網絡。文藝理論重新引入空間作為文學研究的一個范疇,就是重新塑造學科領域。這不僅僅是地理空間的問題,也是文化空間和意義空間的問題。薩義德、莫雷蒂、韋斯特法爾、塔利等人的職業軌跡與開創性成就完美地體現了這一點。

                眾多理論家、批評家對“空間”概念的重新定位與闡發,則在某種程度上以諸多不同方式改變了文學和文化分析,從而撬動了文學研究的固有概念與疆界。面對全球化時代的空間拓殖,“空間轉向以及新的空間意識正在扭轉一個半世紀以來對空間思維的忽略局面”。當前的空間研究已經超越了傳統地理學、建筑學領域,廣泛滲入人類學、文化研究、后殖民理論、女性主義批評、種族理論、文學批評以及國際關系學、經濟學等學科之中。事實上,“空間轉向”是思想意識領域的一次非凡變革,它“將會影響到知識生產的所有方式”,有力扭轉了“歷史想象優于空間想象的局面”,恢復了“歷史與地理思維及闡釋互補性的再平衡”?臻g轉向并非是對歷史視野的抵制,而是打開過去被忽視或邊緣化的“空間褶皺”。這一褶皺的打開在某種程度上拓展了文學研究過去尚未被充分發展的領域。誠然,空間文學研究使當代學者們能夠反思空間的表征,無論是在現實空間中,還是在想象的世界中,抑或是在現實與虛構相遇的混合地帶。菲利普·韋格納認為,空間研究有助于促進更多地關注文學和其他文化文本中對空間的表現,關注空間問題如何改變我們思考文學史的方式。從“空間轉向”視域重新考察文學邊界的分割,在一定意義上可以使我們的思考走出既定的范圍,從而將文學空間作為一個總體現實來重新理解!拔膶W世界共和國的分析目標不是描述文學世界的總體,也不試圖對世界文學進行根本不可能的徹底清查。這里要做的是改變‘從某個立場出發’描述文學世界的角度,用布羅代爾的話來說,這是為了獲得改變慣常批評觀和描述作家們自己也總是不明其究的文學世界的機會!笨ㄋ_諾瓦在《文學世界共和國》中闡明,相較于政治與經濟空間,文化空間具有相對獨立性——“理解文學世界運行方式的一大難點在于,我們需要承認它的邊界、首都、路徑和溝通方式與政治經濟世界并不完全吻合!

                現今,“空間轉向”及其所隱含的時空秩序變化構成了文化、美學和政治激烈爭論的焦點。反思這些爭論有助于我們理解當代社會文化以及政治領域中的諸多分歧。伴隨著當代交通信息技術的飛躍式變革,空間障礙得到進一步消除,時空關系不斷進行重組,哈維稱之為“時空壓縮”。我們應當如何應對時空壓縮問題?顯然,社會生產和再生產的過程必須納入不斷轉變的時空視野之中。在文學藝術領域之中,時空經驗的轉變也必然導致文化與美學等再現領域的變革。雷蒙?威廉斯的《城市與鄉村》一書就是這一轉變的典范性著作——“城市”與“鄉村”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關系,而且關系到不斷變化著的“情感結構”!翱臻g轉向”研究有助于為探尋和理解當代社會和文化變遷提供一種有力的方式,同時打開那些常常被忽視的人類歷史觀念與經驗。

                “空間轉向”的另一個重要視域拓展是將更復雜的“地方—全球”聯系的空間認識引入到文藝理論之中,即文藝理論的空間性研究取向!叭蚧迸c“本土化”這一二元對立已成為耳熟能詳的話語表述。邊緣與中心、全球與本土、西方與東方之間的關系以及這些關系對我們把握當代世界的方式具有重要意義。近年來,空間意識越來越成為引人注目的重要問題。阿讓·阿帕杜萊關注地方的先期優勢,在討論晚期資本主義新文化媒體景觀的斷裂和差異中歌頌去領土化,試圖避開西方人類學話語中對民族生活的“轉喻凝固”;霍米·巴巴強調混雜空間的重要性,他將邊緣空間描述為優勢區位,以抵抗有關民族國家的霸權敘述;布魯諾·拉圖爾把全球與地域的問題看作解構現代性計劃的一部分加以討論,從而產生“‘本土’和‘全球’這些詞匯也為本身既非本土的、又非全球的網絡提供了視角……既是定義了我們的世界又把我們同一切他者分割開來”24的結論;阿里夫·德里克對全球主義與地域性想象的考察,力圖將地域以及地域意識視為一項工程,用以創造和建構進行整治思考及知識生產的新語境。當今全球化的旋風促使了空間意識的發展,而空間意識的發展在一定意義上對重審當代世界打開了新思路,提供了一個批判性角度。

                毫不奇怪,“在過去,空間僅僅是藝術品的一個屬性,由繪畫中慣用的想象手法或由雕塑的位移手段來體現,這種隔開了觀眾和物體的空間被忽視為僅是距離。如今,這種看不見的維度被作為積極因素來考慮,它不僅被藝術家表現出來,而且被他們塑造出來,刻畫出來,它能夠將觀眾卷進藝術,并和藝術一起融合在一個擁有更大視野和范圍的情境中。事實上,人們如今進入了藝術品的內部空間——這個空間以前只能在視覺上從外部接近,但不能侵入——而且他們面對的是一系列情境,而不是一個有限的物體”。隨著線性視角、抽象或數學空間以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興起,要求在文學中以新的方式描繪這些空間。在當代藝術之中,色彩、形式、氣味、空間、動作都成為藝術品的一個方面!熬嚯x”消失了,藝術抹殺了空間與人之間的界限,將觀眾帶入創造過程本身。對于文學而言,“文學空間”擺脫了傳統文學地理描繪只是時間在場見證的尷尬境地,“在那里所有一切都返回到深刻的存在,在那里兩個領域之間有著無限的過渡,在那里一切都在死去,但是在那里死亡是生命的知心伴侶,在那里恐懼是愉悅,在那里歡慶在悲哀,而悲哀會增光,這空間本身正是‘萬物像奔向離自己最近最真實的實在那樣’朝它本去之處,即最大的圓圈和不停變化的那個空間,它是詩歌的空間,是俄耳甫斯詩歌的空間”。布朗肖已經將“文學的空間”理解為一種生存體驗的深度空間。不言而喻,文學的空間批評并不局限于現實世界,而且關注“想象的空間”以及蘇賈所說的“第三空間”。

                如何想象“空間”的理論譜系?如何賦予“文學空間”一個嶄新的形式?眾多的理論家爭相援引各自熟悉的理論資源圖繪出“幽靈”的形象。德波的“奇觀社會”、布爾迪厄的“區隔”、吉登斯的“時空分延”、卡斯特爾的“流動空間”、哈維的“時空壓縮”、蘇賈的“第三空間”等理論,持續從不同路徑與維度敞開了當代空間生產的復雜面向,也為我們提供了思考文學空間的重要理論資源!翱臻g”已經不僅僅是一個自然地理概念,而且被構想為政治、權力爭斗的“場所”,成為各方力量爭奪、博弈的對象。列斐伏爾、戴維?哈維、蘇賈等人認為,空間從根本上不應被簡單地理解為一個純粹客觀的容器,不應被簡單理解為朝向“思想先驗性材料”的回歸,它“不是一個被意識形態或者政治扭曲了的科學的對象”;而應該視為一種“話語”,一種文化實踐,是人們對自我作為空間的自我發現?臻g隱藏著各種不同的世界觀、價值觀和方法論,隱藏著不同的地緣政治學、經濟學、社會理論以及文化修辭。

                毋庸置疑,“空間轉向”深刻影響了當代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的思路與走向。事實上,在“空間轉向”之后出現的文學空間類型是如此廣泛。諸多現象與研究都以某種方式表明:空間很重要,并非因為任何事情都發生在空間之中,而是因為事件發生的地點與它們如何形成是不可分割的。隨著歷史決定論逐漸式微,因果關系與語境發生了不可分割的融合?臻g不再只是單純的社會文化趨勢的被動反映,而是積極的參與者;空間既是構成性的,也是代表性的;空間既是一種“產物”,也是一種“力量”。到目前為止,這個觀點已經被明確地多次表明:空間已經成為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來看,“空間轉向”是不可逆轉的。因此,我們有理由期待看到文學理論與文學批評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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